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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镫,这一看似微小的配件,彻底改变了人与马的互动方式。它使得骑手能够轻松跃上马背,并提供了一个稳定的支撑点,从而在骑行中保持身体的平衡。这一发明不仅简化了上马的动作,更在军事和文化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甚至被西方称为“中国靴子”,其军事优势通过丝绸之路等交流途径传播,重塑了亚欧大陆的战争模式,并间接促成了欧洲骑士制度的形成。
从单镫到双镫的演变
考古发现证实,马镫最初以单侧的形式出现,主要用于辅助骑手上马。湖南长沙金盆岭西晋永宁二年(公元302年)墓出土的骑马陶俑,其马鞍下方左侧装饰有三角形单镫,右侧则无对应部件,这表明该单镫仅作上马时的踏脚之用,无法在骑行中提供支撑。
然而,江苏南京五佰村孙吴丁奉家族墓的最新发现,将马镫的出现时间向前推进了31年,打破了其最早出现在西晋的传统认知。该墓葬出土的一件骑马陶俑,其马腹左侧悬挂着一只三角形马镫。丁奉于公元271年去世,这一发现表明马镫在三国时期吴国就已经存在。
单镫向双镫的过渡是一个技术演进的渐进过程。江苏南京象山琅琊王氏家族墓(墓主王廙,公元322年去世)出土的一件陶马俑,已装备了双镫,这是目前已知最早的双镫实物。此外,辽宁朝阳袁台子墓、冯素弗墓以及宁夏固原北魏墓等地的考古发掘,也出土了东晋十六国时期和北魏时期的马镫实物。中国社会科学院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吕鹏指出,这些考古证据链表明,中国古代在三国魏晋时期已经完成了从单镫(辅助上马)到双镫(稳定骑行)的发明、应用和传播。
不同材质与造型的马镫
中国早期马镫的特点是镫柄较长,穿孔位于柄的上部。早期马镫多采用木芯,外覆鎏金铜片、铁片或皮革。例如,辽宁朝阳袁台子墓出土的马镫为木芯外包皮革,冯素弗墓出土的则为木心钉鎏金铜片。宁夏固原北魏墓出土的马镫则为铁制。
其中,辽宁朝阳冯素弗墓出土的马镫尤为珍贵,它是辽宁省博物馆的馆藏精品。这对马镫约高24—25厘米,宽16.8厘米,由桑木条包裹鎏金铜片制成。其独特之处在于它是目前发现的年代最早、保存相对完好的双马镫实物之一,冯素弗去世于公元415年。尽管年代久远,马镫已出现腐蚀和局部残断,木芯与铜片分离,但整体形态依然清晰。
除了木、铜、铁等材质,马镫还出现了银制和玉制。史料记载,南齐时期齐武帝曾因其子庐陵王萧子卿用银制作马镫而加以责备,认为过于奢侈。东晋时期谢安的弟弟谢万在公元359年兵败寿春逃亡之际,甚至还要求使用嵌玉的马镫。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一件明代刻花黄玉马镫,经专家考证,虽然材质珍贵,但其磨损痕迹和尘土表明它曾被实际使用过。
马镫对战争形态的改变
在中国古代战争中,马匹始终扮演着核心角色。商代晚期,马车已用于交通和战争,西周时期则成为衡量军事实力的重要标志,催生了“千乘之国”的说法。战国时期,依赖马车作战的“贵族战争”在机动性强的游牧骑兵面前逐渐显露劣势。赵武灵王的“胡服骑射”标志着骑兵开始崛起,并逐渐取代战车成为战场主力。魏晋南北朝时期骑兵得到飞速发展,至唐朝已趋于成熟。
吕鹏解释道,马镫为骑手提供了双脚的“支点”,解放了双手,使其能够在高速奔跑的马匹上稳定地操控弓箭和长矛,实现“人马合一”。特别是“甲骑具装”(骑手和马匹均披铠甲)的出现,使得骑兵如同“冷兵器时代的小坦克”,冲击力大大增强。战斗力的提升促使骑兵作战方式从袭扰、骑射扩展到集团冲锋,从而彻底改变了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形态。
在夹枪冲锋时,骑手甚至可以站立起来,将全身力量和马匹的动能通过长矛传递给目标,这是对“动量守恒”原理的生动实践。
三燕文化墓葬中发现的双镫,与鲜卑族等游牧民族对马匹的高度依赖息息相关。鲜卑族首领莫护跋率部南迁后,马匹的重要性进一步凸显,成为其争夺生存空间和资源的战略资源。慕容鲜卑能够征服周边部族并问鼎中原,除了其政治策略,强大的军事力量,尤其是装备精良的重装骑兵,起到了关键作用。
三燕文化马具通过部族冲突传播至高句丽地区,进而影响了朝鲜半岛南部和日本列岛。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古坟时代的马具,在组合、形制和结构上均可追溯到三燕文化马具系统。
6至7世纪,马镫的使用随着欧亚大陆草原民族的迁徙,逐渐向西传播,传入萨珊波斯、阿拉伯、拜占庭等地,并在8世纪后在欧洲普及。欧洲封建制度的建立使得骑兵成为封建领主武装的主力,封建贵族骑士成为骑兵的主要构成。重甲骑士必须借助马镫,并在仆人协助下才能登上战马,并能在激烈的格斗中保持稳定和有效战斗,防止坠马。可以说,马镫为欧洲中世纪的重装骑兵浪潮提供了技术支撑。
美国史学家林恩·怀特曾评价道:“只有极少的发明像脚镫(马镫)这样简单,但却在历史上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催化影响。”英国科学技术史专家李约瑟则总结道:“就像中国的火药在封建社会的最后阶段帮助摧毁了欧洲封建社会一样,中国的马镫在最初帮助了欧洲封建制度的建立。”
如今,硝烟已散,重甲骑兵已成历史,但马镫作为人马之间不可或缺的支点,依然在草原牧民的放牧、马术选手的竞技以及游客的骑行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这一承载着千年智慧的方寸之物,仍在续写着人与马共生同行的故事。